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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端原创
04-23 13:24

夏日傍晚下班后,有一个大爷便会在余杭塘河对岸的亭子里,打开气穴唱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。他像时钟一样准时,以至于有时候听到他开嗓,我们才意识到:下班了! 大爷最拿手的是唱到“呼伦贝尔大草原”这一句、尤其是“呼伦贝尔”这四个字时,音调迴转如同大草原上的九曲十八弯,那洪亮的声线和十足中气,没有人听到不佩服。 不知怎的他让我想起了父亲。 父亲唱的不是这首歌,父亲唱的是“小小竹排江中游”,当年红色儿童片《闪闪的红星》的主题曲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,第一句便是“小小竹排江中游”。 父亲的声线没有这么洪亮,一,他体格不够健壮,一眼看过去就是文弱书生模样,没有那么充足的中气。二,怕影响了邻居,又或者邻居们会暗地里觉得好笑,碎碎念,所以他唱歌的时候也是束手束脚,不敢放太开,有时候开唱之前甚至把门和窗都关上。若是门没关上,正逢饭后无可事事的某邻居踱过,可能会被吸引过来,倚在我家门框上,一边剔着牙齿一边说:“秦老师有两手的”,又或者有人只是“望秦老师嗫......哈哈哈哈......”,言下之意是:看秦老师这个样子,真是太好笑了!在这种压力下父亲自然会窘起来,不知所措,渐渐收声。 “小小竹排”当年是李双江唱红的,又或者说这首歌唱红了李双江,分不清到底谁成就了谁?李双江是父亲的偶像,父亲一直在模仿着他。但先天条件上的差距是不言而喻的。李双江的音色饱满有力,有金属质感,被形容为“音色如金”。父亲音色不差,但中气不足,缺少力度。如果把李双江的声音描述成一块包了浆有光泽的玉石,父亲的声音就是一块质地不差、但表面磨砂的石头。 但我可以看到他的努力。他力求抑扬顿挫,比如唱到“江中游”的“中”字时,会加重语气,那特别突出的喉结猛地往下一沉,唱到“巍巍青山”的“山”字时也是如此。这首歌音域跨度比较大,唱到低音处,又是一个考验,“党的教导记心头”复述第二遍时,“记心头”那几个字父亲便低得几乎唱不出来了,声音在喉咙里“吼吼吼”地吼出不来,然后他开始做鬼脸自嘲,我们笑得不可开交。 印象中父亲只会唱这首歌。可能他也哼其他的歌曲,但没有一首比“小小竹排”给我们留下更深的印象。准备开唱时,他先从自己破书桌的抽屉里,抽出一本包着红色塑料皮的小本本,小本本上是抄记的歌词歌曲。歌词明明是背得滚瓜烂熟的,但他绝不会两手空空就开嗓,后来我觉得,他只是需要这小本本作道具来缓解手无足措罢了,毕竟不是经过培训的歌者,没有很专业的表演技巧。 我总是觉得饿,想吃肉,“小小竹排江中游....”,父亲一开嗓,我总觉得他说的是“小小猪排”,无比令人向往。那时候吃一块猪大排简直是幻想。有肉吃时,也是偏肥的五花肉,带点皮那种。邻居谁家烧大排,不得了,他家小孩准保四处炫耀,手捏着骨头把子,在院子里光天化日下啃噬,啃完了肉还不马上扔掉,一个骨头架子又是吸、又是吮、又是舔,就是冲着馋我们来的,把人馋得口水往肚子里咽了一遍又一遍。 除了抄歌的红皮小本本,父亲还有两大抽屉的笔记本,基本上是朴素的土黄色工作笔记,有文章精华摘抄,也有他的政治学习感悟。他天生说话直来直去不知拐弯,又被人认为太迂,明明是单位里学历最高,却得不到重用,最后甚至被委派去当仓库管理员,我们都是心有不平的。父亲却一点也不在意,他反而更加认真地管理起文具来,每一样小物件出入仓库都记得清清楚楚,也不会因为特殊的谁而模糊了原则,我想问他讨支笔都难于上青天。他的这种性格,自然又让很多人不爽,背地里说他“朝念”(方言:糊涂,脑子不灵光)。 我的父亲,他内心就是这么干净。虽然有些胆小怕事,有的时候害怕担当,他自己也认可了这一点,自嘲说“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,干嘛呢”。在丛林游戏里肯定只有被碾压的份儿,但是他这一辈子,真的干净得透明。 “小小竹排江中游,巍巍青山两岸走”,唱到这里,父亲停了下来,“知道为什么巍巍青山会在两岸走吗?”父亲是物理老师,他开始跟我解释参照物和相对运动的理论,把竹排当做不动,山就动了,如果把山当做不动,那么竹排动了.... 我依然记得父亲殷切希望我做出积极反应的目光,但我的数理化细胞实在缺乏得很,一只耳朵进,一只耳朵出,无论如何,物理仍然还是考不出好成绩来。 其实后来我觉得父亲很明智。他曾经说,“有些口子不能开,一开以后就是还不完的债”,什么债呢?当然是人情债。父亲意思是,今天谁过来讨一支笔用用,一旦开了口子,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来践行这个方法,等于他要拿公家的物品去还人情债,而这个人情债,是还也还不完,而且会越还越多的。所以父亲一辈子从来没有那种深陷泥潭的感觉,也从来没有什么焦虑感会困扰到他。人们说他“朝念”,其实他才是活得真正的清醒、潇洒。 【云端原创】 (图片来自网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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